三人行

超长剧透预警。 一口气看完超点，几乎是彻夜未眠，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有太多想说，但还是想尽量少写一点，因为没有任何一段切片和文字能够代表这个故事，但这恰巧是一个好故事应有的样子。 上次写剧评的时候科普了三幕剧的戏剧结构，这次聊这部作品前，我决定先聊聊什么是好故事。 省略一切废话，“好故事”对我而言，是一种“修正”。 在故事里，好人会有好报，坏人一定要付出代价，努力就会有回应，现实生活所有不美好的事情都可以在故事里被更正被改变。 明明现实的世界根本不是这样，但没有任何理由，大多数人内心深处就是这么相信：这个世界有规则和秩序，有善良和正义，有天真和美。或者是说，这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期待。 任何一个能打动人心的好故事，一定是满足了人内心中最深处的这种期待，即一个好故事一定存在某种“正确”，现在往往被人叫作“价值观”或者“内核”。 所以我对所有回到过去改变人生的作品只有一个态度：就是不能改变也没必要改变，你问我这一辈子有没有后悔过？当然有，但正是过去经历的塑造了现在的我，如果没有过去，“我”就不存在，又怎么能用全知的目光改变过去的我？这本身就是个悖论。 如果改变过去，故事中的“主角”就会消失，观众/读者所经历的一切没有合适的落点和载体，一切都相当于没发生，留下的只有空虚和怅然若失。 所以这类题材的作品，它的“正确”就是“不变。” （我知道一定会有人问，那《重启人生》最后不是也改变了吗？这个问题我也会放在后面说。） 所以这个故事中的主角，尤其是“荀未来”和“赵了”，最后消失了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但我的答案要放到这篇文章结尾。 part1.谈谈结构框架 24集的体量，好标准的三幕剧，第八集舒图痛骂小赵造成第一次核心变化，十六集中年荀完成第一次蜕变和解，同时第十七集开始巨变，故事急转而下进入谷底，最后再结尾完成所有的人物弧光和收束。卡的严丝合缝，工整对称。 看到导演留过学恍然大悟，这套三幕剧公式完美贴合好莱坞那套商业电影模式，对没错，我们《三人行》虽然个人风格很强烈，但它确实不是作者电影/剧，别看它似乎想到哪写到哪，文理分科闹了一集就结束了，它的整个故事框架和情节推动以及人物塑造确实是很标准的商业片。 这当然不是一句坏话，是我心中对于鹤导的最高褒奖，天知道在这个时代还坚持拿着老祖宗的三板斧老老实实讲故事有多不容易，已经很久没有拉片拉的如此畅快了，实在是给了我很多信心。 原来还有人在坚持用基础理论去讲故事，不用阉割节奏和细节也能把故事讲好。 单纯想要夸夸鹤导，真要分析起来改另外开一条技术型拉片帖了，但还是让我们快速结束这一part吧。 扎实的基本功是这个好故事的基础，但我要把笔墨留给下一部分。 part 2.好好聊聊人物和情节 展开说“三个我”会有很多解析，关于“荀未来”“赵左右”“赵了”应该会有很多人去解析，我决定只聊聊自己喜欢的细节和设计，然后花多点时间聊聊配角们。 赵左右这个角色我最喜欢的细节是偷考卷那里，谁懂那个【偷看但只看到第一题】的设计有多妙。偷看题目考到第一是欲望，看到第一题放回去是克制与良知，坦诚自己偷看试卷并接受那“第一题”的处罚是担当和接纳。欲望，克制，自责，同时存在。 小赵最终放弃了作弊，但依然要为第一题的偷看受到处罚，这几乎是全剧和结局所有因果的缩影：不停的左右摇摆，做出正确或错误的决定，不管最后能不能改变结果，都要承受相应的代价。 这孩子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天真和好奇，会猜测中年荀的真实身份会试探，想到什么就去做，讨厌谁就孤立她，但是中年荀和老赵给予他的命运限制了这份好奇和未知，也彻底压垮了小赵。最后结局忘记一切是最好的选择。 中年荀最喜欢的部分是20集后那三个月，被迫躲在小房子里体验中年危机，斤斤计较地买菜，没有任何希望地守候着未来的自己。我喜欢这段的留白部分，喜欢这段被迫慢下来的时间，上有老下有小，最爱的妻子生死未知，没有钱和积蓄，也没有未来。这样的日子都经历过，回去后最差的日子又能怎么样呢？这三个月让我知道他说的“回去后好好开始”不是空谈，也让我对结局后续再次经历中年危机的夫妇俩有了新的希望望。 老赵最突出的特质是豁达，非年龄不可得到的从容，所以他会在遇到幼年组的但真正让他显得年轻的不是潮流衣服和奶茶，是执着。其实到了这个年纪应该做的是“放下”和坦然接受死亡。老赵的角色线其实在三个赵里面并不明显，但并不是不存在，所以在故事的前半段，他完成了和妻子的告别，实现了让妈妈重新走上演员路的愿望。 他最重要的戏份在7，8集舒图回来的部分，最好品的是，那边荀舒打的不可开交，舒图伤心欲绝，另一边告诉你老赵有多深情多无可奈何，但是赵荀本质上是一个人啊，所以中年荀的心理是可以通过老赵的反应反推的，这个留白也很妙。虽然最后还是给了老赵一个机会说出那声再见，那声之后其实他已经释怀很多开始想回家了。所以最后即使没有确认舒图存活，他也还是在中年荀做出保证后坦然说出“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舒图/徐图图：其实图图少年和中年的底色差别不大，当那个舒图举着小黄鸭伞蛮横找中年荀算账时，和那个率真护友的小图图是一模一样的。 这个角色设计最好的地方是留白，原本舒图的信息都是靠着三个赵回忆拼凑的。某个暗恋却不敢让对方知道的女生，自己一生最大的污点是对方道德荣誉的勋章，她到底是克服了什么才能考上背景的研究生，来到对方身边又选择把一切隐瞒，所有的阴差阳错都是她积蓄多年的蓄意接近。想一想就跟好品，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成长到现在呢？没有展开多写一笔才是最好的表达。 另一个我很喜欢的设计是她从一而终的平凡和普通，成长是潜移默化，无数个人告诉她要对自己好，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但始终没有一个真正的节点让她产生所谓的“巨变”，即使是最后展开心结和拿到字条，也会让你觉得“一切早该这样”和“本该如此”，其实变化从一开始就发生。 罗爱文/陈明/王一漫 他们当然都是很好的孩子，但各种身上也都带有很强的功能属性，不是说他们是工具人，这种属性是叙事上的，他们的模板在故事表达里是必要的，如何让一个配角能被人能记住，不在于ta是否拥有丰富的人设，而在于它是否在某个瞬间做了一件让你难忘的事。虽然大部分时候ta们活在背景里，然后度过自己的人生。 很喜欢爱文的一个细节，在三人组来到漫画屋前面玩“该死的温柔”的梗时，爱文站的是c位，因为他是这个场景点的主角。叙事和镜头语言上当然很正确，但我敢说换一个剧组，就算还是爱文来耍宝，绝对是让小赵站c位。真好啊，至少在这个故事里，爱文能有一个场景十几秒钟，当上自己的主角。 陈明是故事开始产生巨变后影响的第一个角色，在我心中他是一个锚点，这是一个镜头语言意义上的，前面的部分经常会有切到一个场景，推进一段剧情，然后陈明在写作业，这段结束后，陈明还在写作业。这种手法还是蛮经典常见的。所以当这个“锚点”被推翻后，整个故事的基调和日常就被彻底撕开了。 然后聊聊一漫，其实这个角色塑造某种意义上是模板化和标签化最严重的，这不是坏话，因为往往能让一个角色出彩的方式就是要让ta在符合模板的情况下有几个情节点爆发。我比较喜欢的是处理她被吼了之后的设计，很轻盈，少女的初恋结束的无声无息，她依然愿意答应对方的请求，只要有那么一个特别的人存在过，喜欢过他的自己也是特别的。 所以也不需要对他们后面的故事有过多的交代，我们知道一切都已经发生改变，而他们也是很让人放心的孩子。 part 3 轻盈与温柔 既然说到了轻盈，就来谈谈我最喜欢导演的处理手法，我在人物中特意忽略了一个角色，小雪，因为要把这个角色单独拉出来谈谈。 小雪应该是功能性最强的角色，一己之力把整个故事推入第三幕，溯源居然是一个很荒诞的理由：实习转正。 很多人觉得突兀，但其实这个走向是从老赵出场就一直被强调的契科夫之枪，消掉的违规记录真的不会被发现吗？为什么迟迟找不到新的定位点？ 所以这个情节发生的时候，观众也跟老赵和高总一样匪夷所思：你为了一个转正机会，居然会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 这个情节要倒回小赵开差点作弊那一刻，如果小赵为了分数主动作弊，或者为了证明自己出卖朋友，他也可能会在工厂事件时放弃爱文，也不会选择见义勇为，可能在未来走上社会后恶性竞争，打压对手，说不定可能弄出人命把自己关进牢里。 小恶积大恶，这就是为什么疤没了中年荀和老赵惊慌失措的原因，有人说他们为什么不相信小时候正直的自己，恰恰就是因为经历了更多，更加了解自己，才明白善恶本在一念间，恶念一生便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正因为阅历上来了才更不能相信人性。 小雪今天能害人，是不是因为在她小时候为了获得好成绩和认可的时候撒了一个谎，没有人发现；也是不是因为在她第一次犯错被罚的时候，没有亲人朋友告诉她，没关系，犯一次错人生不会完蛋。 所以小雪后面会“被洗白”，如果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反派打倒让她恶有恶报，跟整部剧的调性是不符合的，但是只让她作为一个推动故事发展的工具人，又太浅薄。 所以才要把她发配到过去劳改三个月，让她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又不具体展开这三个月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彻底改变，喧宾夺主。她为什么变成这样，有没有社会和环境的因素，到底如何悔改，未来又会怎么样，没必要交代。 一个不忍心让妈妈伤心的人，就一定有从歧途上拉回的余地。 所以导演选择了拯救她，不是让她逃脱责任和处罚，是给她一个找回什么是“正确”的机会，失去内心的秩序才是人生毁灭的开始。 这就是我喜欢这部剧的原因之一，很很温柔。 人生是不会因为因为一次作弊，一次工作失误，一份实习丢失而完蛋的。 part 4 关于“变化”和“答案” 终于快要写到尾声了，终于可以回答开头提出的问题了。 “荀未来”和“赵了”被所有人遗忘，他们消失了吗？ 我说过这类故事的“正确”一定是回归“不改变”，但一个好故事不能让观众在看完后感到虚无。 《重启人生》的主角为了积攒功德变成人重生多次，终于在最后一次逆转朋友死去的未来，一切都改变了。但是不变的是主角从始至终的正义和善良，是坚持到底最终成功后还能找回友谊的欣然。 让“改变”动人的，是它背后的“不变。” 反过来也一样，看似《三人行》的故事最终回到了原点，但我们都知道这个故事里的所有人都改变了。 这就是我选择徐图图那句台词作为标题的原因。即使一切被遗忘，都仿佛不存在，图图的命运还是被改变了。 没有人记得“荀未来”和“赵了”，包括最后被更正的赵左右。 但是观众记得。 故事与倾听者的相遇，也是一种相互碰撞，不断产生更大的波浪。 倾听者的理解赋予故事更深刻的意义，而一个好故事能抚慰人的灵魂。 当这个故事被创造出来，遇到了屏幕内外的你我，我们被它感动过笑过哭过，随着时间我们可能将它遗忘，再也不复遇到这个故事的心境，它也未必会对某个人的人生产生或大或小的影响。 但它曾以某种方式在你的内心中出现过，一定有某个观众在某一个瞬间被触动过。 所以不需要答案，相遇过已经足够。 ps.鹤导如果看到这条评论能不能卖这部作品的剧本书来回本，带三个小雪人加上创作心得的那种，我真的很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