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的继姐

本人对童话改编作品，一贯有着试毒心态， 我倒要看看拍成什么样子。 《丑陋的继姐》以童话故事“灰姑娘”为原型，与常规叙事截然相反， 这次镜头瞄准的不再是人美心善、身世凄惨的灰姑娘， 而是她那位被描述的又丑又笨、令人生厌的继姐。 当我们换个角度看待这个故事，会惊人的发现真相有多么可悲和恐怖。

无论从片名还是内容，《丑陋的继姐》看着都是个很典型的服美役故事。 埃尔维拉和妹妹阿尔玛被母亲瑞贝卡带着，嫁入了身为鳏夫的贵族老头家中。 自此，埃尔维拉成为了阿格尼斯，也就是后来灰姑娘的继姐。

谁料新婚当晚，老头饭桌上一时激动，当场暴毙。 瑞贝卡再度成为寡妇，本想靠婚姻谋图贵族的家产，过上优渥的生活。 哪知老头穷得响叮当，还欠了一屁股债，只剩一个封号。 老头还指望瑞贝卡有钱出钱呢，只不过他先行一步。 这下，瑞贝卡一家反倒成了负债人，有点值钱东西都被抢走了。 瑞贝卡伤心欲绝，哭的不是老头而是自己， “作为一个胸部下垂的老寡妇，带着两个拖油瓶女儿，想找一个愿意娶她的阔佬有那么容易吗？”

事到如今，唯一的转机就是女儿的婚事。 然而，亲女儿埃尔维拉相貌平平，没有一点过人之处。 整天捧着王子的诗集痴迷其中，还一心想着嫁给王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小女儿阿尔玛更是十几岁了，月事都没来。 瑞贝卡完全没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继女阿格尼斯倒是天生丽质，姿态优雅，令人心生好感，见者过目不忘。

时值皇家通知各家贵族，举办舞会，为王子选妃。 这消息可不是撞到了我们埃尔维拉的心巴上， 只要能嫁给王子，她收获爱情，母亲收获财富，win win啊~ 完全忽略了他们地位有多么悬殊，她只是因为母亲嫁给贵族，才得到了参加舞会的资格， 而她的邀请函上，并没有阿格尼斯那一串长长的封号，赫然写的是继姐。 哪怕瑞贝卡对女儿不抱多大希望， 有这样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还是决定必须全力出击一次！

出身平民之家的普通女孩要多努力，才能博得王子青睐呢？ 瑞贝卡一家认为，那必须是足够的美貌，这也是那个世界观里统一的标准。 （继母野心勃勃的样子，总让人感觉她要是年轻二十岁，就自己上了） 但埃尔维拉从来都不算是个美人，因此，她不得不开始了一系列改头换面大工程。

中世纪的整容手术，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什么锤断鼻骨整形啊，吞下虫卵减肥，还有在眼睑上缝假睫毛… 一个比一个让人觉得凶险，但女人们为了变美还是趋之若鹜， 忍受着手术的剧痛，承担着失败的风险。 乍一看，好像跟现代的做医美项目没啥区别， 但埃尔维拉的经历充分反映了，什么是容貌焦虑催生的极端案例。

为了变美，她怀抱偌大希望躺在了手术台上，经历的却是被钢锤锤断鼻骨的剧痛， 投身整容的执念往往是一旦开始就不能半途而废， 不管多疼，坚持就是胜利， 最后，她得到了一个钢铁鼻罩，也是人们见到的怪异形象。

已经如此努力，但埃尔维拉并没有得到认可。 她一直是舞蹈老师在课堂上最嫌弃的学生之一。 在这个培训名门淑女，帮助她们博得男人欢心的地方， 埃尔维拉只因外貌就被同样身为女人的老师嫌弃。 认为她痴心妄想，跳舞都是在糟践东西。

片中也拍到埃尔维拉坐在镜子前挤黑头、扮鬼脸的画面， 表现她的形容粗糙、样子难看。

后来，埃尔维拉意外得到了另一位老师的“帮助”，现在看来更像是坑害。 她交给她一枚绦虫卵，嘱咐她只要吞下就可以变瘦变美。 在那个科技医学尚不发达的时代，埃尔维拉并不清楚， 那是一种巨大的肠道寄生虫，会以她吸收的营养为食，普通成虫甚至可能长到21米。 摄入食物后不吸收给自己，是会变得纤瘦，也可能会死。

阿尔玛听了都说，你脑子有病吧。 如同被恶魔蛊惑一般，埃尔维拉短暂纠结后，还是吞下虫卵，认为变得苗条美丽更重要。 反正，等她瘦了之后随时吞服解药就好啦。 这种极为天真的幻想支撑着她，熬过了“脱胎换骨”的初期。 不管吃多少，她都不会长胖，终于不是在旁人眼里平庸无比的那个她了。

可是，一次偶然她撞到了出游打猎的王子。 看到了王子的真面目，他和一群狐朋狗友厮混，满口胡言秽语，没长脑子只长了生殖器。 跟她幻想中骑马而来，拥她入怀的贵公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他们叫她铁鼻子，王子更是说她是那种货色。 他们只把女人当泄欲工具看待，而她甚至被当做最劣等的。

发现真相的埃尔维拉幻灭过一阵子， 但她毫无办法，已经努力这么久，怎舍得放弃。 为了女儿嫁王子的事业下了大本钱的母亲，也不会接受。 但想要抓住这次机会飞升的，可不只是贝卡母女，还有阿尔格斯。 本来是贵族小姐，老爹贪图美色和财富，结果嗝屁了， 她从住在自己的家变成寄人篱下，日子相当不好过。 最令人难过的是，她的父亲都没法入土为安， 瑞贝卡肯花钱给女儿美容，但根本不打算给她爹下葬。 日复一日的，由着尸体腐烂生蛆，恶臭可怖。 为了改变现状，重新夺回自己的人生，阿尔格斯对王妃之位势在必得。

她优雅大方，本就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一眼望去，众多名媛中最出挑的存在。 跟她比起来，努力变美的埃尔维拉依旧显得普通又渺小。

可是，阿尔格斯被发现与家中的马夫私通，一下子从名门小姐打为了女仆。 马夫更是光着身子被赶了出去。 丝毫没打算刻画美好的青梅竹马之恋，只有腌臜事与一地鸡毛。 沦为灰姑娘的阿尔格斯早被继母她们排除资格，继姐埃尔维拉的嫁王子事业还在轰轰烈烈进行中。 为了变美无所不用其极，埃尔维拉还是尝试了缝假睫毛。 哪怕那根针看起来又长又粗，要穿过自己的眼皮，把那对怪异的东西焊在脸上。 就像整容医生打出的宣传语，“美丽是痛苦的。”

电影不是要探讨妈生脸更优越幸运， 而是撕开伪装，直斥真相“追逐世俗框架下的美丽，对女人来说从来都是酷刑”。

手术后的埃尔维拉，脑袋缠着纱布，哪怕上个厕所，都看不到路， 只能跌跌撞撞，向小妹求助。 因为饥饿，半夜摸黑到厨房找吃的，不管什么都往嘴里塞。 但活动受限，甚至是阿尔格斯亲手给她喂吃的， 她才没在涤虫的翻来覆去折腾下饿死。

埃尔维拉越陷越深，走到今天的原因不只在于她有个变美的愿望， 而她无法负担，贪心不足，欲望过载。 更是父权制社会对女人的规训，美丽是取悦男人，服务男人。 一代又一代，可悲的女性命运，是被绑在束缚衣下的人生，被勒到喘不了气， 是为了美白往脸上涂抹铅粉，导致中毒夭寿， 是往脸上注射油脂，导致面部变形肿胀，皮肤溃烂… 更有那些追求病态美的，把自己的生命放在了最末位。

在社会整体畸形混乱的审美观下，付出最惨痛代价的反而成了罪人。 对于男人，又哪有这套严酷标准？ 如同经典的三纲五常，只要身为女性，就在鄙视链的最底端，是任谁都可欺辱的存在。 就像灰姑娘做女仆时，连服装师都随意亵渎轻薄于她，不必承担任何后果。 嫁给有身份地位的男人，看似能抬高她的地位， 但依旧被当做他人的附属品，是个物件儿罢了。 她们的美貌，说好听点是颠倒众生，本质上是被用作权钱交易的工具。

而《丑陋的继姐》中，最可悲也是最深层恐怖是， 埃尔维拉已经看清真相，却仍在自欺欺人。 以为只要嫁入皇家，就能重启人生。 身体的疼痛可以拼命忍耐，被绦虫折磨到营养不良头发稀疏，可以戴上假发维持体面。

她在王子和一众贵族面前卖弄风情，竭力呈现最好的样子， 可灰姑娘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王子的欢心。

让她长久以来的付出，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如此痛苦绝望，可母亲却说，嫁不了王子，退而求次，嫁给其他贵族也好。 舞会上，在不断加快旋转的舞步里，她再一次窥见真相。 一切都是个圈套，要求她们顺从和屈服， 不管男人女人，都成了这套标准的捍卫者和服从者，哪怕勒得他们喘不过气。 人们脸上爬满蛆虫，流着脓血，散发腐臭，却都习以为常。 在这个世界里，腐烂的才是真实的，丑恶的才是正常的。 明知是陷阱，可她身在泥潭，除了听话，还能做什么？

眼看王子被灰姑娘的美丽深深折服，四处寻找留下鞋子的主人。 故事进展到了最激烈的一场冲突， 埃尔维拉和灰姑娘打得头破血流，势要抢走剩下的那只鞋。 可即便鞋子到手，比埃尔维拉的脚小上许多，她还是穿不进去。

这一刻，她走向了更疯魔的极端——削足适履。 既然灰姑娘的鞋子不合适，那她砍去脚趾，总能穿进去了吧。 她虽有犹豫，还是执念占了上风，决然砍下自己的脚趾头，晕了过去。 看似已经足够血淋淋，导演还不满足，非要撕开最后一层粉饰。 发现女儿砍断脚趾的母亲，第一反应不是心痛，而是提醒女儿，砍错脚了。 “王子捡到的是左脚的鞋。”

一句话，轻飘飘又赤裸裸击碎她仅剩的生命。 同样疯魔，不肯罢休的母亲，竟亲手砍断了女儿另一只脚的脚趾， 如同切瓜切菜般自然，好像那都是极没用的东西。 埃尔维拉在无比疼痛中，最后做了一次嫁给王子的美梦， 她的心上人骑着骏马来迎接她。

结果当然是，王子找到了他的灰姑娘。 他的“一生挚爱”，唯一能与之相配的女人。 而继姐作为恶毒女配，付出了惨痛代价，竹篮打水一场空。 其实仔细看，埃尔维拉又有什么罪过， 只是个沉浸于浪漫爱情的幻想，被表面迷惑的可怜女孩罢了。

她倾心文艺，追求自己臆想中的美好，为此拼尽全力， 只是当幻想被打破，她仍是执迷不悟，也身不由己，去迎合世人喜恶。 还有那些名媛，为了被王子选中，掉入雌竞的陷阱。 她们苦练技艺，苛待自己， 还要被人挑挑拣拣，被所谓的贵族取笑淫乐。

这群人要求淑女们精致美丽配得上王子，可王子又配得上谁？ 华美的衣袍遮盖的同样是一身臭皮囊，附庸风雅的诗集，隐喻的全是下流龌龊的心思。 再虚伪不过的伪君子。

他没有你想象那么美好，也对你而言根本不重要。 埃尔维拉，为了嫁给那样一个人，瞅瞅你都对自己做了什么？ 投入到一场根本没有尽头的比美竞争中， 被困在精美的裙摆下，头发稀疏，牙齿折断， 遍布污血，满身伤痕，连脚趾都失去，舞会结束就被王子抛之脑后。 你自我扭曲，堕落至此，值得吗？

埃尔维拉的悲剧是自我毁灭，也是母亲一手促成， 瑞贝卡亲手将女儿推向被人生吃活剥的深渊。 可以责怪她残忍，可她同样是那套标准体系下培养出来的产物。 物化自己，牺牲尊严，依附他人为生。 这样的生存方式似乎容易许多， 却把生命的主动权交给了别人，忽略自己的真实需求，人格扭曲而异化。 他们也物化他人，眼里只有明码标价，没有人本身存在的意义。

归根到底，是父权时代对女性的枷锁和资源分配不均。 要求女性必须顺从这套标准，没有选择余地， 一如埃尔维拉削足适履，努力靠近“王妃”的标准， 最后落得在地上艰难爬行的惨状，让人难过又痛心；

也如同瑞贝卡将女儿的婚姻当做生意， 希望她起码嫁给勋贵或富商，改善她们一家的窘境。 眼见一切无望，她自己上场，为了表面光鲜低下头委身于男人们。 自甘堕落，可悲至极，却也让人无奈。

易地而处，其他人在那个时代又能做些什么？ 换个人看，难道跟王子结婚，是灰姑娘的好归宿吗？ 她就能跟王子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白头偕老吗？ 因为父亲贪财好色，把命都赔了，她迎来了奴役她的继母与继姐。 为了改变命运，她抛弃情人，一心嫁入皇家。 蛆虫织就的裙摆，都是在隐喻，她余生要面对的不过是另一个漫长的悲剧罢了。

王子的身份地位不会真正共享给她，只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利益交换。 婚后，王子可以明目张胆出轨，风流人间， 而她可预见的受着重重规训，痛苦煎熬，要做一个称职的皇后，但也可能背地里偷情发泄。 那都是后话了。 唯一令人庆幸的是，还好有小妹阿尔玛的存在。 这个不太被注意到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拒绝加入这场疯狂的选美竞赛。 哪怕能够变得美丽苗条，她也绝不愿服用虫卵，

比起灰姑娘华美的衣服，她更喜欢穿自己原本舒适的袍子， 与其嫁给王子，她宁愿做个自在的马夫。

她无法阻止已经疯魔的姐姐一步步堕落下去，也难以劝说母亲回头是岸。 但关键时刻，阿尔玛没有抛下失去行动能力的姐姐。 她问她解药在哪里，诱惑出了那条用姐姐血肉精神养大的绦虫。

虫子从姐姐嘴里钻出来的画面，无比惊悚骇人。 她用尽全力扯出虫子的全部肢体，斩断那根又粗又长的虫子， 一如斩断这世间对女性最严苛残酷的枷锁。

打破幻想，看清真相吧。 姐姐，你的生命最重要！ 哪怕埃尔维拉的双脚已经无法行走，被伤害的面目全非， 阿尔玛仍毅然地带姐姐离开。 哪怕未来是更艰辛的旅途，但姐妹一起。

在一众污糟里，阿尔玛美好到不像真实的，但也是冥冥中灵魂所期待的救赎。 她说着“我们离开这里吧”，骑马带着姐姐远走高飞， 这一瞬间看着更像童话，是让人怀揣希望得到宽慰的结局。 是girls help girls，也是一场女性意识的艰难觉醒。

借由埃尔维拉的遭遇，反射的何尝不是每个时代下女性所处的困境。 主动迎合也好，被动接受也罢， 要打破确立了上千年的框架，需要太多的勇气，克服太多困难， 最重要的是先突破自己这一关。 不把自己放到秤上，供人衡量摆弄。 警醒质疑，那套为你好的说法，不过是另一种草草掩饰的陷阱。 为了“王子”服美役，他配吗？

同一时期，还有一部以机器人为主角的影片《完美伴侣》。 女主一直以来，被当做泄欲工具对待， 欺骗利用，给她扣上杀人的罪行，一度重置记忆降低智力，要她走向毁灭。

被物化定义为“性爱机器人”的她，其实也在寻找着她自己。 在男友死去的那一天，她终于找到了。 我们看到的是她抗争后的余烬，也是她浴火重生的身影。 一如她所说，“我自由了 ”。

这个时代，我们需要的不再是只存在于臆想中的童话， 而是看清现实，看清自己的内心，不论代价有多惨重。 那套陈芝麻烂谷子的游戏规则，我们不玩了。 我们可以打破旧的，建立新的。 最后，问心无愧地说—— “我抗争过，我自由了。 ”

*观前提醒，部分画面十分粗暴，容易引起心里不适；影片为挪威语，整体观看无语言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