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声明,跑题是我写文的常态(汗上周某天,想想很久没看电影,遂去淘片。收入一张《威尼斯商人》,大概算不得很新的片子。说起来似乎莎士比亚的改编片子我都会尽量找来一看。目前最大的怨念是《无事生非》仍没有弄到手,而这是我最喜欢的喜剧;后现代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始终不喜欢,而法国音乐剧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在我的MP3里放了四个月,至今没有换下来;至于《TITUS》,朱生豪译本作《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的,则完全是个惊喜:我认出封面上面孔被泥浆涂污、木无表情的老人是安东尼·霍普金斯,于是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这是部小成本的制作,完全戏剧化而不像是电影。风格上是古典与后现代糅杂——金边白制服的罗马皇帝和被强奸后割掉舌头、绑在树上的拉维妮娅仿佛后现代的图景,而台词的构成和TITUS本人的风格则是古典的。那一部片子让我看得很不舒服——我想这是导演的意图,因为整部片子的气氛和色调都是扭曲的、不稳定的——并充分见识到霍普金斯老头作为老牌莎剧演员,对表情和情绪的惊人控制能力。所以这次在买到《威尼斯商人》的时候,心下觉得,只要达到了《TITUS》的水平,就算是很值得的了。接触莎剧是因为13岁那年奶奶给了我一套1978年版12卷本的朱生豪译《莎士比亚全集》。初二的暑假我在地板上坐了整整一个暑假,看完了这套书、搜神记、老爸单位图书室里能借到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和悲惨世界等等。那一个暑假我翻坏了莎剧第二本的纸皮封面,然后急急忙忙把整套书都包了书皮。13岁的我最喜欢的喜剧是《无事生非》,最喜欢的悲剧是《麦克白》,这个评价在十几年后仍然不变。但也如《刀锋》的译者周煦良先生在前言里所说的:有时候,由于文学修养差,欣赏不了作家所创造的人物,这情形是有的。我当学生时,对莎士比亚的黎耶王形象就不能欣赏,后来读了A. C. 布雷德利的《莎士比亚悲剧》才发现自己的文学修养不足。——原本很讨厌的《李尔王》和《哈姆莱特》,到了大学终于感觉出里面的沉重,同时也渐渐抛弃了从小就很喜欢的《暴风雨》。但也不是所有的剧本观感都会发生变化。比如说《威尼斯商人》,从小不喜欢,到了现在也依旧不喜欢。家里那本的莎剧第三本,几乎是与第二本书皮翻掉、书边翻毛的陈旧形成对比般地,平展如新。很奇怪的是,你所不喜爱的东西,未必就是你会淡忘的东西。这么多年以来,我已经忘记很多东西,甚至连那些历史剧的主要情节都记不起来,却清晰地记得《威尼斯商人》里,夏洛克说安东尼奥曾经吐唾沫在他的犹太长袍上的情节,也还记得鲍西娅最后为安东尼奥辩护的台词。私心里一直觉的这一出简直算不上喜剧。开看之前和朋友聊天,提到这片子,她也说道:在我们看来,这只能是悲剧啊。这部片子,一开头就有三处让我感到满意。第一,是音乐。很少见到如此干净的音乐和人声。曲调是淡淡哀伤的,一开始就挑明了这可不是一部喜剧。第二,是服装和背景。狂欢节式的华丽服装是看点之一,但不是让人折服的地方。而看到老夏洛克出场时厚重、衣襟磨损的犹太长袍,看到犹太生活区那种人畜混杂的景象,我才开始对这部片子的背景考察抱有信心。末了,是开头的说明。就好像我一直看不惯写十六到十八世纪法国的作品,对法国贵族生活的奢华浪漫渲染到极点,却对当时街道上粪水横流、疫病横生的情况完全不提及一样;看过很多作品,多少年的多少笔尖写尽了犹太人的吝啬和唯钱是图,却鲜少提及他们遭受的迫害。犹太人当然不是宽容的,犹太教的圣典上明明白白地写出了他们的封闭与对本民族传统的固执。但是从旧约到罗马史到意外收到的一套三联的犹太人文化丛书,字里行间埋着的是几千年来他们遭遇的非人待遇,也无怪他们的不宽容和自我封闭,也无怪他们的睚眦必报。这些当然都是题外话了。但导演如此开宗明义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却未尝不让人感到宽慰。尽管有这么多年阶级斗争的教育,尽管在念书的时候老师们一味教导夏洛克=残酷吝啬,但即使是孩子们,也能察觉出这些评价下掩盖了最重要的东西。更何况莎士比亚压根儿、从来就不是一个老实人。他那个年代是基督教(在英国是英国国教)至上的年代,也是对敌视与压迫犹太人的年代。在这样的背景下他以犹太人之口写出“……你们已经把残虐的手段教给我,我一定会照着你们的教训实行,而且还要加倍奉敬”的台词,就足以看出这人到底骨子里存的是什么心了。朋友告诉我,看这部片子的时候,她就只注意到Al Pacino和Jeremy Irons两个老帅哥飚戏,其他年轻角色一概没放在眼里。笑,我这个老帅哥花痴则更进一步,连Jeremy Irons都没放在眼里,光看见Al Pacino这个老戏骨了。看《威尼斯商人》的剧本,巴萨尼奥和鲍西娅的爱情无疑是重头戏之一;但在电影里,这个情节倒更像是引子和背景。正如巴萨尼奥自己所表白的“我的高贵的家世是我仅有的财产”——这个男孩子和他周围所有人一样,奢华而轻浮。他仅有的优点也许就是还算诚实——对安东尼奥肯坦白,对鲍西娅也肯坦白;以及还算忠诚——没有刚把良妻美眷娶到手就把生死之关的朋友抛到脑袋后面去。和鲍西娅那些求婚者相比,他是个正常人,也仅此而已。导演夸大了他浮夸的那一面,在朗斯洛特的老父亲高波前去拜会他的那一场表现得尤为明显。他和葛莱西安诺对老人的当面言辞和父子俩转身之后的表情,实在不能对他有一个良好的印象。我对这个演员和这个角色的印象也就仅限于此——也许还要再加上到鲍西娅那里求婚时的一双美腿,嗯。鲍西娅倒是很符合剧本的一个鲍西娅——除了不够美之外。演员有一双灵活的眼睛,显得比巴萨尼奥聪明很多——事实上这个角色确实比巴萨尼奥聪明很多。她独立而富有,但是并不特别傲慢刁蛮,对她所爱的人也足够谦卑恭敬;她很机智,所以能够出任最后的法庭辩论;她很有心计,懂得如何试探,也知道给自己的丈夫留面子——无论在什么时代,这都是了不起的美德。而这一切,都让我无论在看剧本还是看电影的时候,都觉得巴萨尼奥配不上她。电影中的鲍西娅表现得更像一个女王,君临她的小岛。她送走巴萨尼奥后笑着挽起使女的手往回走,是我相当喜欢的一场。莎剧中大多数女主人对于女仆多少都还是会口出恶言,而鲍尼娅则是那少数之一。在法庭之上、台词之外,她比其他的人都更冷静而具有同情心——这当然与她事先有预谋脱不了干系,却也好过看巴萨尼奥和葛莱西安诺张牙舞爪的嘴脸。不过话说回来,跳离这个角色,这位小姐的演技可真是够僵硬的——尤其和那两个老帅哥比起来的话……老帅哥安东尼奥非常、非常地符合剧本给人的印象,这该归功于演技还是演员本人的气质呢?一如想象的是个较为年长、衣饰不张扬、清癯而忧郁的人。而且因为演员念台词念得慢而轻,显得愈发忧郁。莎士比亚写台词,华丽的比喻一串一串地往外蹦,让原本相对沉稳的角色都显得巧舌如簧。而在电影版中大幅度删减了安东尼奥台词中词藻华丽的部分,只留下表达意思的主干,使这个角色愈发显得像是个影子。安东尼奥显得比较强势的部分只有开口啐夏洛克那一场,到后面存在感就渐渐地淡薄下去。法庭对峙那一场……法庭对峙那一场几乎完全是夏洛克的独角戏,安东尼奥落得一幅可怜相,简直可以用楚楚可怜来形容。然后是夏洛克……笑&苦笑,夏洛克……我这人很少关心演员,除了他在电影里的表现外。所以尽管事前已被告知这片子是Al Pacino演的,我却一直到片尾字幕打出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演的是谁。在整部片子里,夏洛克就是作为夏洛克存在的,完全脱胎于莎士比亚的台词,真实地背负了犹太人的背景,活生生的一个夏洛克。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回味过来:哎呀,Al Pacino的演技真是强悍哪……夏洛克在桥上被安东尼奥啐唾沫,夏洛克在市场里一边买羊肉一边听巴萨尼奥的要求,夏洛克在自己的小屋里对安东尼奥说“您骂我异教徒,杀人的狗,把唾沫吐在我的犹太长袍上,只因为我用我自己的钱博取几个利息。好,看来现在是您来向我求助了”的时候,都还是和其他角色互动的夏洛克,场景中的夏洛克。而到了夏洛克去和基督教徒吃饭的那一场,导演把他从周围的宴会场景中分割了出来。从此之后,夏洛克就真是色彩鲜明,独立存在的夏洛克。基督徒奢华糜烂的宴会中,拿着酒杯冷眼旁观的夏洛克;回到家中发现女儿逃走,抓住床帘突然衰老了十岁的夏洛克;那边灯红酒绿,这边袍衫凌乱、在街上苦苦徘徊的夏洛克;昏暗暧昧的妓院里,弓着背,目光灼灼,台词掷地有声如同从牙缝间迸血的夏洛克。夏洛克说犹太人难道没有眼睛没有五官四肢没有知觉的那一段台词,有人批评戏剧化太重,但是莎士比亚的戏剧本来就“以辞藻胜,而且使用华丽的辞藻……那些流畅的诗句的作用足可以代替情节,而且我发现那些长篇大论,以卓绝的手腕逐渐达到预期的高潮,和电影里任何惊险的镜头一样使人惊心动魄”。所以哪怕是导演不用听呆了的妓女来表现,这一场的感染力也已经充分地表现出来了。夏洛克和杜伯尔的对白原本在剧情上只是起到一个交待情报的作用,但这一场到了电影就变成让我除了法庭辩论外印象最深刻的一场。尽管当时是在专心看片子,尽管知道剧情是如何推进的,但听到杜伯尔说杰西卡用家传的指环换了一只猴子时,夏洛克的那声“她怎么敢!”还是吓得我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朱生豪的译本上夏洛克只是说道“该死该死!杜伯尔,你提起这件事,真叫我心里难过”,Al Pacino那一声仿佛受伤野兽的尖叫,则是把重重的沉痛感压在了观者的心上。法庭辩论一场,夏洛克演得很动人,而最动人的是安东尼奥最后提条件的时候。初看这剧本的时候我还不了解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历史与对立,因此不明白那一层一层的剧情推进。只是单纯感觉到在公爵宣称没收财产时夏洛克还说“把我的生命连着财产一起拿了去吧,我不要你们的宽恕”,等到安东尼奥提出条件他却只是简单“我满意”三个字,大概是怎样的一种万念俱灰的心情。及至后来,阅读视野慢慢拓展开去,才明白那时候基督教徒对犹太人有着怎样的仇视感、排斥感和优越感,也才明白不同的宗教文化是何等深刻的隔阂,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对于犹太人来说,放弃宗教比放弃财产是更不可想象的事,财产只是立身之本,宗教文化却是构成他们生活的基础本身。鲍西娅的反驳,让夏洛克茫然四顾;进一步的反击,让夏洛克慌乱地准备离开;公爵下达判决时,夏洛克还有力气反驳说你们不如杀了我;等到安东尼奥有气无力地说出要夏洛克改信基督教的时候,眼见着表情一层一层地从这个老人脸上削落下去,人也一点一点地垮下去,伏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那时候我心里只剩下愤懑,愤懑安东尼奥这个人所共称的老好基督徒好在哪里,基督教宣扬的宽容精神又宽容在哪里。但同时也很明白,这就是基督教徒对非基督教徒所具备的优越感,他所以为的宽容,和他们所以为的拯救。也就所以看到最后那一场:犹太教徒们涌进圣堂做礼拜,只剩下连Kippah都不能戴的夏洛克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门在他面前慢慢阖上。看到那一场的时候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直到曲终人都收不回心。原剧本结束在鲍西娅表明身份,与巴萨尼奥和解的地方,还勉强算得上是一个“挽回气氛”的结局,但导演在台词之外表现的两个场景,却是不折不扣的悲剧(私心里倒是认为杰西卡那一场要不要都无大碍)。而这个故事,又怎么能算得上是喜剧呢?失去了女儿,失去了财产,连信仰都被剥夺,被同胞排斥在外的夏洛克;嫁给了所爱的人,却发现对方连重誓都无法遵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鲍西娅;开场就是形只影单,到最后别人双双归去,还是形只影单的安东尼奥;在原剧中最后与情人打情骂俏地退场,在电影中却是抚着指环悔意渐浓的杰西卡;真要说谁得到了毫无荫翳的幸福,大概也就只剩下葛莱西安诺和尼莉莎那对大大咧咧的夫妻了吧。我一向的观点是:作家们虽然都喜欢挂上“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的牌子,但小说也好,剧本也好,其源头确实就是生活本身。那些片断,都可以在生活中如实地找到。而作家的能力,是按一定条理从生活中分割抽离片断,然后进行编织,使我们在生活中所见的不受控制的杂乱细节,以作家预定的逻辑重新组合起来,这就形成了故事性。所以作品无论怎样欢喜,怎样悲伤,怎样残酷,怎样绝望,也都还是生活本身。五百年前如是,五百年后亦如是。也就所以,所谓的喜剧,大抵不过是泥中开出的一朵花。戏里戏外,仍旧是笑少泪多。Btw 1:好孩子不要学我在非周末的时候看这片子,结果是第二天爬起来顶着肿眼泡去上班 = =Btw 2:Kippah是犹太教徒戴在后脑的那种小帽子。传统的犹太人(特指男人)除了睡觉外都是不光头的,戴Kippah以示对唯一神的信仰和自身的谦卑。Btw 3:片中两处歌曲都很动人,尤其是巴萨尼奥选箱子时伴唱的那个孩子,声音如水晶一般地干净。我对这种声音一向没辙,so,投降了 ^___^Btw 4:四年前看过一本中东地区的小说,写一个犹太少女和阿拉伯少女短暂相逢,其后又各自随着自己的部族迁徙流浪,但始终对对方牵挂于心。实在不记得那书的名字了,有看过的人能帮忙提供一下线索的吗?
L.C.
2019-03-23 17:56:08
Calavera
2017-02-24 13:35:00
九命猫@victor-eyes
2015-07-29 00:45:46
Lycidas
2014-09-02 11:41:17
囍弗斯
2013-04-14 23:31:22
易老邪
2013-02-03 22:09: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