匍匐于无引力之境,收集坠落的星光这是关于一次下坠。胃囊、工资条、人生期望的共同下坠。直至落入地下室的霉味与嘀嗒水声中。直至在石板缝里,与一只蜗牛、一截蚯蚓对视,目睹它们如何驮着命、掘着坟,并在其死亡的遗迹里,为自己早已失重的存在,寻找到一丝甜腥的、作为引力的证明。
胃里又沉了。不是饿。是工资条上的数,对上月的房贷,心往下掉一块,空了。劳拉西畔在舌根慢慢化开,苦,钱也这么化没了。手机的光扎眼,催债的字闪着——人活着,凭什么喘这口气?这念头卡在喉里。地下室醒了,霉味。嘀嗒,嘀嗒,天花板漏水,数着什么。
石板路铁硬,硌脚。一只蜗牛探头,壳纹转着圈,像极了我房贷合同上按着的指印,箍着,气紧。它怕光,怕干,怕停。日头毒,风一扫,它爬过的印子就白了。它活着,钻石缝,等黑,等雨,等片叶子。爬过,叶子亮一道。像我在地下室,灯泡昏着,在维修本上划拉故障码——生活这仗,敲打几下,对付过去。
石缝拱了拱。一截蚯蚓在扭。它在黑地里吞土,瞎子似的开荒。像我,往城郊底下的管网里钻,扳手吃进掌纹的汗,让楼上的水龙头哗哗淌,暖气片摸着烫。没人瞧见。它拱着,石缝边一株草支棱起来。
雨砸下来。蜗牛活了,把肉身拽出壳,吸着湿气。蚯蚓在泥浆里扭成问号,陷住了。泥缝成了水坑。它们在石板洼的水里碰着了。
背壳的囚徒等雨停
没眼的苦力往下钻
水珠子从蜗牛壳顶滚下去,凉得像安全帽檐滴进后颈的汗,没声。湿漉漉的世上,两个小东西照了面,又各自赶路——瞎的掘着坟,忙的驮着命。
天一亮,石板上的水汽干了。蜗牛缩回壳,壳边刮着石头——刺啦!响得像我在地下室拧死锈管子的声。爬过,留下一道亮,指着阴凉地。蚯蚓头一扎,钻进更深的土里,像那儿才有气。没回头。一个驮着壳挪,一个用肉身子拱。活路,就在黏液印和土道里,胡乱画着。
夏末。蜗牛死在半道,肉没了,空壳在地上投个螺纹影,像揉烂扔掉的缴费单。蚯蚓也没了,一场大雨后。它拱松的那块土上,草支棱得更挺,根须缠着半段蚯蚓皮,像锈管上裹的防水胶布。有的草没了,有的草正在死。
我蜷着,手指头插进石缝,探松没松。碰到个东西,又凉又硬,是那蜗牛的空壳。跟冬天摸冻透的水管一个滋味。壳底压着株草,根须狠扎进蚯蚓拱松的土。草叶上托着颗水珠,珠子里晃着早餐车上的灯。一只花猫常呆的檐下,影子在舔毛。远处,年轻女子喘着气窜上了班车,碾过微白的天。班车门“哐当”合拢时,我大腿根被扳手硌醒。掏工具摸到张硬卡——去年修写字楼落下的门禁卡。塑料面反着光,照见地下室顶棚漏的水,把卡上印的楼号泡成团墨影。那日在高楼上跪着换水阀,瓷砖缝突然爬出蜗牛。我摘手套要捏,高跟鞋声炸响,它吓得锁进壳里。有些房子,人跪着进去干活,得爬着出才不碍眼。
地上的热乎气,在这小水珠里颤。一只更小的蜗牛,正顺着草茎爬,嫩叶缺口沁出青汁,沾湿它的额——那叶脉里,像淌着蚯蚓使过的劲。
壳在手里碎了。几片钙渣子。蚂蚁围上来,咬住,拖走——像我们在地下室,把废管子割了,收走,等着派用场。一粒小白卵掉出来,滚进湿草根里,像人堆里掉下的饭粒,不起眼,里面鼓着。
石板路躺着。蜗牛壳顶着,蚯蚓瞎子拱着,爬自己的路,死自己的死。草知道,蚂蚁知道,草叶上那颗映着早餐车灯的水珠也知道——
是蚯蚓拱松的一把土
是蜗牛爬过的一道亮
是修好漏水龙头时,老太太塞来蔫巴温热的烤红薯
是雨夜修完水泵,看门老头递的茶
咽了口唾沫,霉味混着凉气滑下去,像把那点钙渣也吞了。胸口突然一松。
扳手在工具袋底发烫,烫出个锈碴形的疤。
可它胀起来了——
暖的。硬的。
带着蜗牛壳的弧度。
花猫影子掠过渗水墙,那摊水渍便扭出波纹。昏光里浮起半圈螺纹,底下是蚯蚓拱土的痕。
不是光
是壳在胃里结痂的痒
扳手咬进螺栓。
嘎吱
嘎吱
胃里的钙痂突突跳——
是去年卡住的锈碴在化开。
尿急的童声撞裂门板,
砖缝苔花苞顶穿水泥灰。
螺栓呕出的铁锈沫子,
沾上花苞渗出的青汁,
铆了三粒
甜腥的痂。
神户酩人
2025-04-17 22:34:34
汉密士20250101
2024-10-31 15:51:27
按时对话法
2024-09-28 07:26:12
李湘
2023-11-17 21: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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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5-05 16:01:27
ofelia11
2022-09-03 19:49: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