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ian Jarrold的古典风格,我是极为喜欢的。我这里引用的“古典风格”并非特指一个时间上的古典,而是影像的细腻。如此细腻使得影像和小说达成某种节奏上的一致,就像铺了水的大理石台上自由滑动的玻璃茶杯,顺然得由此及彼,毫无障碍。影像里人物的动作、表情都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比如Charles第一次受邀去见Sebastian,Sebastian坐在那里剥鹌鹑蛋,直到Charles进来,Sebastian把自己剥好的鹌鹑蛋给他,仿佛是事先就预备好的食物。其实,我很难说清楚,到底这里所谓的“古典风格”究竟是什么?或许正像克尔凯郭尔在《恐惧与战栗》的序言中说的,“我们时代的人们都不在信念之处止步,而是径直前行”。而古典影像,恰恰在“径直前行”之处多多少少的有所止步、有所悬疑。古典影像,似乎就是在这里、这些个悬疑之处,开始了对人物内心情感的不尽探索。Julian Jarrold导演的这部“Brideshead Revisited”,为人诟病的反倒不是对原著小说的肆意改编,从电影本身来说,而是Julian Jarrold似乎从影片一开始就设置了某种不完整性。什么意思呢?问题就出在Charles身上。一方面我们觉得导演对Charles这个角色的塑造不够深入,正如有些人提到的,Charles始终没有在电影中展开自己的内心挣扎,包括在他以军官的身份重访布赖兹赫德庄园之时,导演也只是轻描淡写般掠过。另一方面,败笔之处,又恰恰是Julian Jarrold自己有意在这么做。比如影片一开始,Charles的独白里有说到,“我再也无法辨别这些情感,到底是我自己的,还是从那些我曾经无限的渴望中窃取的”。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对于Charles来说,竟然只剩下了唯一的,也是他认为属于自己的、纯粹的,内疚(guilt)(不安、悔恨)。也许这是导演有意设置的一个位置呢,让Charles像夏日午后的一阵暖风,吹进布赖兹赫德庄园里面的晦暗角落,待其觉察自己要离开之时,已然阴冷,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不得不说,Julian Jarrold电影的符号性非常强,并不是我有意牵强,比如Charles和Julia第一次碰面,是车辆彼此掠过之时的短暂一瞥,而在影片末尾,同样又是车辆彼此掠过之后的短暂一瞥,只不过,这一次,把原先还执意着要逃离布赖兹赫德庄园的Julia,彻底的留在了布赖兹赫德庄园。)假如Charles果真就是一阵夏日午后的暖风,那么我们又能对一阵暖风追问什么呢?但是偏偏的,Julian Jarrold把电影里的人物推到了这么一个位置,推到一个绝境之中。那么这究竟是如何的一个绝境呢?Charles和Sebastian之间的英伦式友谊,对于两个人各自的分量是不一样的,到后来Charles去摩洛哥找到Sebastian时候,Sebastian说,我要的太多了。这孩子实在聪明的很,也许他早就觉察了Charles并不会最终陪伴他,但是没想到的是,这个事实来的那么直接那么突然。威尼斯之夜,彻底改变了这部戏的重心。Charles和Julia之间的感情以一种突袭般的冲动,豁然荡开,这个决口只听得风声,不见洪水。而经由威尼斯之夜,Sebastian则被离弃到一个无人照看之地,剩下的似乎也只有决绝的离弃。假如说,Sebastian的位置是离弃的位置,对于布赖兹赫德庄园的离弃(以自我离弃的方式离弃母亲);Julia的位置还在浮动,在一个属于布赖兹赫德庄园的围墙的位置;那么,Charles的位置又是在哪里呢?Charles和Sebastian之间那若有若无的同志之恋,始终没有明晰,如此不明晰,导致了最终的,Charles对Sebastian的拒绝(在Julia的生日/订婚宴会上)。起初我还以为Charles在周旋。就像Sebastian父亲的情妇叮嘱他的,必须小心处理他和Sebastian之间的友谊,因为Sebastian很难回头了,但是Charles呢?他的后知后觉,或者是他的隐秘欲望,使他始终面临一个绝境之中的疑问:你难道不在是利用Sebastian的感情吗?利用Sebastian以接近Julia?而你接近Julia又何尝不是在企图布赖兹赫德庄园(如影片中Rex所说的)?也就是说,在影片中,因为Charles的“无知”,使得我们很难判断Charles的真诚,很难明确他的一个交付给爱的真诚位置。我想,在Charles和Rex“交易”之时,躺在门首的Julia大约是深深体会了这样绝境的。以至在后来,Julia不禁反问Charles,难道我就值你的两幅画吗?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这难道仅仅是一个女人的矫情之语吗?恐怕不是。对于Julia这个人物的塑造上,导演Julian Jarrold似乎再一次使用了他在2007年拍摄《成为简·奥斯丁》时用在奥斯丁身上的手法,就是在逃离和返家之间的折回。当然了,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就像Julia的母亲和Charles之间的谈话,一个无神论者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起码从Charles和Julia身上,我们也可以看出,他们彼此所面临的绝境是不一样的。当Julia在将死的父亲床边祈祷之时,她在祈求主的宽恕,影片很直接的暴露了她的心语,她一边祈祷一边抽泣着说:“求你,主,求你。如果你在,请宽恕他。”接着话锋一转,她祈祷说:“宽恕我,哦主啊,宽恕我,让他划个十字吧。”对于Julia来说,布赖兹赫德庄园突然之间不是需要逃离的,而是需要去直面的罪、去直面的宽恕。老父亲在将死之时,领受自己的罪孽,在牧师的颂祷中,得到宽恕。这不是单单他一人的宽恕,也是对Julia本人的宽恕。(在刚到威尼斯那天,Julia曾和父亲拌嘴,说她父亲才是不要家庭不要家人的人,而不是她母亲;其实暗地里表示了Julia对父亲的怨恨,如此怨恨对于天主教而言,是一种罪孽。)在天主对父亲以及对自己的双重宽恕之仪式中,Julia告别了她的父亲,也告别了她自己。连带着她的绝境也一起告别。Julia的绝境,从抱怨、怨恨(这些都促使她决定要逃离布赖兹赫德庄园)之中解脱出来,重新交付出来的,不是别的,正是信仰。再接着说Charles的绝境。当他和Julia站在那幅巨大的圣母像前,镜头仿佛给了Charles前面一段悬崖、一段深的空。他不知道能从这空的里面获取什么,他只是知道他已经失去了Julia,不是因为阴谋、不是因为经济、也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信仰。当Julia对他说,我不能拒绝主的宽恕,问Charles能不能理解?Charles说:“我不想让你好过,我希望你的心,伤透。”接着他又说:“但是我真的能理解。我不得不放你走。”于是,Julia就真的走了。还在Julia为父亲祈祷之时,Charles就已经觉察了这一点,他表情战栗,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信仰要拿走的,正是他无法给出的。假如说之前的时候,在Sebastian和Julia之间,Charles还是处在后知后觉中承受着绝境般悬疑的话,那么在与Julia的最终告别之中,Charles则完全处在了绝境之外。像是在一个瞬间,他之前忧伤、同情、感怀、爱、友谊的从来之地,一个“无知无觉”的绝境,被突然攫走,替换为一个有知有觉的绝境,那么试问,他还能如何面对呢?也许对于Charles来说,战争充当了一个多面手。一方面战争召唤了原始的、古老的摧毁力量,将那些信誓旦旦的、规规矩矩的天主教破坏以及摧毁,哪怕只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另一方面,战争推迟了那个最终到来的绝境对他的质问,或者说,战争填补了绝境的空口袋。但是无论如何,Charles已然无法释怀,这或许也是他一开始就有的心理准备。也就是说,他不去恳求宽恕,而是把“Gulit”交给时间。所以在开头,他才说,“Guilt”如同他逝去的信念一样纯粹。这份纯粹也只有时间能够保藏。对于导演来说,何尝不也是如此呢?时过境迁,唯有时间充当了重新开启它们的通道。
零点七
2014-08-26 16:21:57
高歌
2014-06-25 21:48:37
鬼腳七
2013-10-09 16:06:24
CharlesChou
2013-07-06 21:17:24
超cute侠
2013-07-06 14:28:25
57
2013-02-01 11:59:55